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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子击节赞道:“好个‘天授墨羽赐玄翎’!难为怎么想来?《说文》曾载:‘燕,玄鸟也’,原是说它体色深青之意,诗曰‘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’,说简狄误吞燕卵而生殷契,那也不过无稽之谈。婉儿着笔绝俗,语带双关、隐喻玄机,竟有天然出尘、返朴归真之妙。似仙家气度运化于天地间,兼清真豁达、逍遥物外之想。若列子振衣凌风而立,有不知风乘我、抑或我乘风之趣,又如庄子化蝶,飘然自在,翩翩然不知周为蝶、还是蝶为周一体之妙也,妙哉,妙哉,吾当浮一大白!”言罢举杯一饮而尽,脱口而吟:“‘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。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。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。燕燕于飞,下上其音。之子于归,远送于南。瞻望弗及,实劳我心’。”

唐婉笑谢道:“哎呦,欧阳公太为过奖,晚辈可没这般造化。从来咏燕之绝唱当属梅溪先生的《双双燕》:‘还相雕梁藻井,又软语商量不定。飘然快拂花梢,翠尾分开红影。’通篇不出一个燕字,却句句写燕,极研尽态,神形毕肖。双燕雕梁张望,细语呢喃不休,意态天成、跃然纸上,那才当真是高明呢。”

易安笑道:“我的杨花词借用燕子,燕絮相嘻;婉儿的飞燕词又反用杨花,随燕北回,真真是巧思烂漫、妙趣横生。嗯,‘莫学他、张狂隼翼,莫恋她、婉转莺声’,这几句岂不是暗隐《会真记》张生、崔莺故事?张生始乱终弃、莺莺凄艳动人,尽收于婉儿一笔之间。另有结句顶真连环,如柳浪三叠,拂面生凉。虽波澜不起、不扬不抑,却羽化清灵、品读不尽了。借一禽一鸟之平微,寄意道法自然,独扣玄关,一派天真之趣,婉儿有此灵性,胸中无纤尘之累,亦堪为吾师矣。”

唐婉笑道:“姐姐只会说笑,婉儿无地自容了也。”走近桌案,依次替众人斟酒,又道:“既然说到这儿,婉儿索性再番斗胆,想出一件谜题。按理考校诸位前辈本属不恭,婉儿不知当讲不当。”

东坡道:“婉儿但说无妨,苏某愿作公证,莫论哪位答得贴切,苏某敬他三杯。”唐婉笑道:“多谢坡仙,若哪位前辈肯予赐答,我自陪敬三杯。”顿了一顿,续道:“婉儿幼时读书,偶遇一乞丐书生,他人虽落拓,才品却高。那日塾馆之内,先生正教授这个‘燕’字,那书生隔窗笑道:‘何消道这许多,凡字本是一幅画,知意而见形,搬经数典,皆是无用。’先生嫌他聒噪,遣人打发了去,也自没人在意。待散学回家,见那书生坐在街角,满脸血迹,似刚和人打架,草鞋也掉了一只。婉儿瞧他可怜,替他捡回鞋子,又拿几文钱与他抓药,那书生只顾买了碗酒,一口喝下,哈哈笑道:‘小姑娘心肠倒好,你有何事求我,直说无碍。’我自想他那般光景,有事求他何用?但瞧他神色真诚,不像是胡言乱语,便随口戏道:‘那个燕字是幅甚么画,说给我听听。’那书生道:‘这个容易。’手蘸残酒,便在街石板上边写边讲,竟比那塾馆先生所授更加有理有趣。燕字讲完,又问别字,直至天晚,家人寻我回去。本待第二日再去求教,不知为何,再寻不见。婉儿与那书生虽只一面之缘,但他当年所授,至今未忘。是以今日搬出旧题儿,敢请众位前辈赐教。”

东坡听罢,转目去瞧欧阳子,两人相视一笑。东坡道:“苏某自荐公证,欧阳兄权作监场,吾等自然不便多口,各位有何高见,便请畅所欲言。”话落已毕,半时无人应声。唐婉唯恐众人尴尬,刚要将话题引开,忽听有人叹道:“狎兴生疏,酒徒萧索,不似去年时。才人不遇,十九如是。”

东坡笑道:“闻弦歌而知雅意,‘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。’耆卿兄别来无恙否?苏某这厢有礼。”只见人丛中施施然走出一人,纶巾鹤氅,襟衫雪白,风姿洒落。左手轻挥折扇,身畔一少女碧纱装束,粉面含羞,轻挽他右臂并肩站定。

欧阳子拱手笑道:“七郎雅量高致,羡煞人尘,何为至之迟也?”柳永还礼道:“昔年繁华汴京,幸逢群贤把晤,交浅缘深。叵耐柳七萍踪浪迹、风野不羁,有辱圣贤斯文,自问形骸放荡,莫容于当世,岂敢共天下翰林鸿儒比肩?”转向唐婉续道:“陆夫人幼学之年际遇高人指点,当真是莫大的机缘,委实可喜可贺。”

唐婉道:“可惜晚辈缘分太浅,通共只教了我一个时辰。”柳永道:“便这一个时辰,抵得旁人教你三年五载。”唐婉微一沉吟,道:“前辈说的是。方才那个题目俗气的紧,不过游戏文字罢了,究竟登不得大雅之堂。本是婉儿唐突胡闹,做不得真,婉儿敬诸位前辈一杯,权作赔罪。”便要斟酒。

柳永道:“且慢。”负手踱了几步,缓缓说道:“六朝小品辞赋、五代淫诐文风,传诵于今,代无绝者。是以雅俚之别,各秉千秋,所谓一水中分、分流并进,阳春白雪、里巷歌谣,亦复自成一格。柳七不才,自创俚词天下咏之,传于禁中,仁宗每当对酒,必使侍从歌之再三。俗则俗矣,未必便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唐婉粉面羞红,疾忙赔礼,“婉儿不知轻重,信口胡说,前辈恕罪。”柳永笑道:“陆夫人不必多虑,柳七本性乖张,一贯如斯。夫人所出谜题,儒雅群贤不屑一哂,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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